2002年6月4日,浙大艺术学院邀请了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吕品昌、南京艺术学院教师陆斌、中国美术学院副教授刘正和浙江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胡小军四位中国当代著名陶艺家在浙江大学西溪校区举行了讲座,主题为"图像与表述--当代陶瓷艺术发展之前瞻",与6月3日在西湖美术馆举办的"中国当代青年陶艺家作品双年展"相呼应,旨在推动我国当代陶瓷艺术创作和教育的创新性互动,推动综合性院校和专门艺术院校中陶瓷艺术研究的进一步发展。
在讲座上,刘正先生回溯了中国古代陶瓷艺术的发展历史,从而揭示了中国当代陶艺的永久源泉。他认为 ,陶瓷一开始是为了生活需要而创造的,这里首先是实用的需求,同时还有审美的意识,二者是并存的。研究陶瓷不能脱离与其相应的生活,结合当时的科学技术水平和文化艺术的发展来认识,从而总结出许多方法和规律,这对于发展现代日用陶瓷设计和创作,都是很有教益的。古代陶瓷艺术成就辉煌,如同大江,源源不断,漫长悠远。从最早的原始社会的陶器,一直到明清两代的瓷器,长可近万年,广可及全国,几乎遍布每个地区,都有或陶或瓷的生产。在漫长和广阔的基础上,大量不同风格特点的陶瓷器,构成了中国陶瓷发展的历史。正是在朝朝代代的承传和变迁下,中国当代陶艺继承了传统陶艺的优雅之气,叠合了古陶艺实用和审美上的文化功能,在当代特定的社会伦理思想规范和美学思潮下使得陶瓷创作目的回避日用功能,强化造型艺术的美感,演绎出了美仑美奂的绰约风姿。
最后,他讲到在创作人体陶塑的过程中,素描一直是他艺术构思的发源地和实验地。已成形的,半成形的,甚至没有成形的想法,都通过素描手稿的形式来实现。他说,当代实用器皿仍在发展延续,那些具有实验和献身精神的陶艺家作品,在冲出传统"围城"的同时,也失去了"围城"的保护,将自己推向了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保护虽然不再,但却可以不断发现新路,不断领略新的风景。他对"艺术之真"的体悟是:艺术家的求真之路,与儒家"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是相通的。
笔者想,刘正先生正是在这样的创作理念指导下,才勇敢而执着地坚持用创作的人体造型来作为对社会和个人精神冲突的直接表现方式。在他的"惊蛰系列"中,每一个骚动的状态都体现生命节奏感的外溢和张力,让人们深深感受到那悸动不安的灵魂。正如他自己在"杂记·素描手稿"中说的,"在一个必须将自己的真实或多或少地隐蔽起来的社会中,赤裸的生命的真实,怎么会不叫人感动和共鸣呢。"
陆斌先生重点介绍了关于西方当代陶艺界的现状。他认为,西方陶艺目前关注的焦点转移到了当代。西方当代陶瓷艺术是设计文化和陶瓷文化结合生成的一种文化现象。其始,艺术大师毕加索把泥土作为传达艺术理想的工具,继起的是美国陶艺之父彼德·伏克斯(Peter.Voulkos)把陶瓷上的缺陷和斑痕之美玩味到了极点,在他的影响下,一场"奥蒂斯陶泥革命"
影响了五六十年代以来的整个陶艺界,他的观念作品引起的震撼是史无前例的。六十年代随着西方经济的发展,人们对陶瓷设计的需求多样化,促使其造型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朝着实用和完美的方面演进,更多的文化内涵成为对陶瓷艺术的追求。七八十年代,西方陶艺界推崇自然清新的陶艺风格,另外,后现代主义也影响了陶艺的发展,于是,既具有传统手工风格又带有现代设计艺术意识的陶瓷艺术以全新的面貌出现。中国的当代陶艺是在西方艺术的影响下进入了发展期。如今,中国当代陶艺运动的热潮和世界现代陶艺日新月异的变化相呼应,陶艺家们已经不再习惯于沉浸在过去的辉煌传统中,而是在吸收传统和西方的经验的基础上对力求陶艺观念进行全方面的深入思考。
在会后,笔者翻阅了有关介绍陆斌先生的资料,从而更深刻地理解了他对西方陶艺的观点。西方文化的接受使他的作品有比较强烈的形式感和现代感,但他又坚持从心灵家园出发保持民族传统文化的特点。最典型的是他的"活字系列",他通过作品,把个人的意义和情感加以抽象化,在对生活现实的抽离中,成就了一种个人特色的精神寓言。在现实生活中,他孤独内向,沉浸于制作陶艺的生活,却又在都市里坚持对现代生活作了积极表达,用自己发现的"旧"的文化价值,注入了现代情结。作品集中他用"活字系列"和"砖石系列"等形式,扬弃了传统陶瓷的实用功能意义,以一种个人情绪述说了世代相传的陶文化在当代的拓展。我想,正是这种对东西方艺术的深刻理解和他固守的"纯艺术理想",使人不难理解他在国际陶艺界屡屡获奖的原因。
吕品昌先生刚从美国回来,以此为契机,作了关于美国和中国当代陶艺教育的比较演讲。他认为我国应该加大力度通过推动教育来发展陶艺,这不仅因为我们要和西方竞争,更因为我国是陶艺之母邦。点指出一战刺激了美国陶艺的发展,芝加哥艺术学院、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等著名院校都纷纷设立了陶艺专业,有力地推动了陶瓷艺术的发展。后来,伏克斯在1954年带领了一帮崇拜他的弟子,以全新的思想革新陶瓷艺术。他强调创作过程中的内心冲动和自由即兴的创作发挥,容忍传统技术理念之下的瑕疵,甚至用审美的艺术思想去阐释它。他是个有争议的人物,酗酒、吸毒,他的离心作用使当时学院的传统教育无法进行,所以五年后即被解聘,但他关于陶艺的思想深入人心。在世界上,美国是最早普及陶艺教育的国家,其本科和美术创作学位硕士(M.F.A)一般为2-7年。80年代末,美国有500多家院校设置了陶艺教育培养点,专业陶艺教育学院以培养专业人才为目的,普通陶艺教育面向各种不同层次。其特点是:普及程度高;强调独创精神;追求人文倾向。这是一种张扬艺术化生存的陶艺教育。
中国传统的陶艺教育是以口传心授的方式来直观操作,而不是理论引导,这需要接受者有很好的悟性,这种师徒传承的方式曾经有力地推动了陶瓷创作,但明清以后由于其随意性和非系统性,已经严重阻碍陶艺的进一步发展。在中国的20世纪初,湖南醴陵率先开始了陶瓷的教育并于1906年建立了陶瓷学科。但中国真正的陶瓷艺术起步正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国立艺术专科学校陶瓷科、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陶瓷系和景德镇陶瓷学院相继成立,它们虽然未摆脱实用的局限,但培养了一批专业的设计人才,它们是中国陶瓷教育的实践基地,推动着中国当代陶瓷艺术的发展。80年代以来进入迅猛发展期。如今,各综合院校和专门艺术学校的艺术学院都引进了景德镇陶瓷学院和中央工艺美院培养的陶艺专门人才,并且成立了专门的陶艺工作室。
他认为,我国的陶艺教育已经开展了大半个世纪,但并没有根本性的突破,我们的学生重基础、重技巧、造型能力和适应能力强,但由于长期"以技入道"的教育方式,在创造力和想象力上不如西方,一直只在"游刃有余"式的匠人层次徘徊,达不到西方"由理入道"的要求。我们的学科知识面太过狭隘,缺乏综合性的知识。因此,这促使我们教师要在拓宽学生知识层面上不断努力。
在会后,笔者向吕先生请教了关于陶艺价值的问题。他说,陶艺的价值核心是精神性和审美性。在工业文明的生存条件下,当代陶艺界已经从陶瓷的物质性和实用性的侧重转向对精神性和审美性的侧重。正因此,他的"混沌的失却"等作品,全面环绕并关怀人的生存的审美空间环境,介入现代人的生活环境。他的陶艺属于他自己的介入环境的途径方式,作为泥和火的艺术所特有的魅力和品质,充分显露和利用了肌理的美,发挥材料的特性,强调了陶瓷肌理的审美属性。
在前面三位先生分别对中国古代和西方陶瓷以及陶瓷教育的学术讲演之后,浙大的胡小军先生重点阐述了关于中国陶瓷的分期。他认为,我们研究古代陶瓷时,会发现各个时期陶瓷艺术风格的发展到一定阶段时,其艺术特色随着朝代的结束也发生了转变,但是陶瓷作为一种物质消费的方式,却能一次次反复出现、存在和延续在中国人的血脉中。这是因为古今的陶瓷艺术的发展有他的规律,这就是承袭前人的过程。当代陶艺名师的作品都试图表现个人特色和风格,但最终回避不了文化的传承。他认为,中国古代陶瓷文化从根本上来讲是一种"象征和寓意的文化"。比如明清陶瓷意象所负载的人文内涵和生动的感性形式与思维,映照出中国式美学的本质。古陶瓷的绘画或造型象征手法总喜欢借物暗示,这也构成了古代陶瓷文化现象的主流。他说,陶瓷是作为物质和精神文化生活的消费品。中国人赋予了它文化审美共性的绚丽色彩,产生于实用为目的的物质形式,依托和祈求出带有浓郁感情的人文精神,它负载了中华民族传统的文化艺术观念,让人从中领略那物质生命中的勃勃跃动。
所以,艺术家不论如何试图使自己的作品区别于同行,但文化就是文化,材料就是材料,从业者必须以它为切入点,而且最终也要回归到这一文化和材料的基础。这就是他最近正在致力于中国陶瓷史分期的原因。他认为中国陶瓷史的分期其实是中国文化史的分期,也是艺术发展史上的分期。每个历史都存在着艺术风格的转型,有着和当代转型的相似之处和不同之处,这就是陶瓷这一"有意味的形式"倍受咀嚼而且经久不衰的原因。
在浙大艺术学院"图象与表述"教师美术作品展览中,笔者曾就胡小军先生其中
"溪山深秀"和"春山花雨"等高品位的陶艺作品向其请教。他耐心向我解释他在其中寄托的审美理想,并讲述了他对当代陶艺发展的观点。他说,中国曾经是世界陶瓷艺术风格发展史上最有显著特色的国家,二十世纪中国陶瓷经历一段"黯淡"时期,是在西方强势文化影响下进入发展期,但近些年随着中国大陆的改革开放的深入,从业者都开始醒悟文化的"现代化"不是"西方化",不是文化的"乌托邦"。
另外,传统的陶艺创作由于受历代审美趣味的感染,也为久远规矩的哲学观念制约,以致我们创作所表述的语汇及带给观众的视觉效果往往在"象"与"不象"之间徘徊。正是在对西方陶艺和古代陶艺的深刻体察下,他在制作的过程中,作品的样式技艺和鉴赏标准等方面虽然有变化,但往往都立足于中国传统文化,力求在新时代塑造一种中国式陶瓷文化艺术风格。
讨论在宽和开明、轻松活泼的气氛中进行,他们前瞻性的思想代表着当代陶瓷艺术发展的基本思路,给在座师生以极大的启发。在撰写本文的过程中,笔者曾三度到西湖美术馆参观"中国当代青年陶艺家作品双年展"。每一次参观中,我都被那些艺术家独特的创造语汇深深感动。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他们坚持了独立的艺术品格,面对着性灵的泥土,他们全方面多层次地再现了传统和现在互渗下的陶艺文化,把创作的思维理念烙印在或圆或方或中或西的陶器中。在作品中,传统的精湛与极致在单纯的流线中生息回荡,深刻的质感和平滑的表面肌肤抽离了写实日用的定势,区别与自然的简单重复。最后,笔者愿引用许江先生在"中国当代青年陶艺家作品双年展"前言中的话为结尾。每次,我都为那几句朴素干净的前言感动。他在讲了古代一兄妹为烧制古陶名瓷"雨过天晴"而双双投窑祭火成全凤凰涅磐的千古绝唱之后,由衷地说到:"令我肃然起敬的是,无论意象也罢,想象也罢,这种构想很东方式,它出中国人对艺术特有的理解和向往,描叙了造物与天地之间很东方式的联想。这个故事告诉人们陶有生命,这个生命应该用与它同质的东西去交换而来。……始终令我们难忘的是陶土在手中成形,在火中成质,带着大地的姿色生成的那份感觉。"他把那份纯然的感觉和眼光送给那些青年陶艺家们,他说,"他们才是真正生动故事是主人。"笔者有幸聆听了四位当代著名陶艺家的学术讲座,受惠于他们认真谦虚的指点,在这里借花献佛,把他们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陶艺发展前瞻的真正思路,送给那些和我一样喜欢艺术的青年,希望能有所帮助。
2002/6/12写于杭州